腊月的天津，寒风刺骨，仿佛刀锋般锐利。余则成匍匐在机要室的屋檐下，手中紧握着一封仍未寄出的电报。近处传来清晰的军靴声，一步一步逼近，声响在冰冷的砖地面上格外清晰。李崖带队来搜查了。余则成心生恐惧，正打算翻墙逃逸，这时却有一只手从背后伸出，递给他一把冰凉的钥匙。他转身，发现是老相识蒋俊峰。此人弓着背，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，嘴唇微动却无声。待余则成回神时，蒋俊峰已转身向院子的另一侧，与李崖的人递烟。那把钥匙的齿痕光滑，显然遭受过多年的摩挲。余则成心中疑惑，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奉承和笑脸相迎的可人儿，竟然提前知晓自己今夜的危机。

余则成调任天津站的那天，正值旧档案的清理。他从南京调来，在保密局中还算有些面子。站长吴敬中亲自带他走了一遍，最终推开档案室的门，仿佛一阵陈旧的纸灰扑面而来。“老蒋，来新人了。”窗边站着一个不高、微微驼背的人，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袍。他转身，笑容满面，急忙迎接。余则成稍微愣住，面前是张干瘪而熟悉的脸，虽然已比南京时苍老了很多，但他依然记得那道眉间的旧伤疤。那人是蒋俊峰。“蒋……蒋文书？”他喃喃自语。蒋俊峰愉快地回答：“没错，就是我。”说罢，他抢过行李，快速朝室内走去，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往事。

两人之间的重聚令人感到意外。余则成心里一惊，回想起在南京与他共事的岁月，那时自己是机要室的翻译员，而蒋俊峰不过是个抄写员，平日里嘴巴碎，见人就低三下四。没想到再相见，自己已是保密局天津站机要室的副主任，而他却依旧在这儿打理档案。蒋俊峰显然毫不避讳，边走边说：“你来得正好，月底就要封档了，这儿还有一堆要理的杂务。上头就说调一个老人来帮忙，看来真是你。”余则成随着他走进屋，稍微松了一口气。随意一瞥，他发现蒋俊峰身上别着一支老旧的派克笔，那支笔正是他在南京时送给他的。当年蒋俊峰帮他誊写了一份报告，他随手就把这支多余的笔扔了过去，没想到却被蒋俊峰保存至今。

蒋俊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笔，笑着说：“好笔，用了六七年了，握着顺手。”余则成没有接话，而是注意到蒋俊峰旧围巾上已是补丁累累，袖口也磨出了毛边。看到这个在档案室待了近十年的老文书，生活如此清寒，反而让他松了口气。然而，随后从走廊传来的皮鞋声令蒋俊峰的笑容瞬间消失。他低声警告：“李崖来了，别说太多，这人喜欢咬舌头。”余则成还未反应过来，蒋俊峰已转身迎接来人，声音中夹杂着热情：“李队长，您怎么来了？快请进，我刚泡了茶。”

李崖是一位身材瘦高的年轻队长，穿着笔挺的藏青制服，一眼扫过屋内，停留在余则成的身上，轻轻点头后直奔档案柜而去。“李队长要找什么？”蒋俊峰推着茶杯跟上去，李崖只是瞥了一眼，没有接过茶，而是从口袋中掏出一份纸张：“旧档案，去年的收发登记。”蒋俊峰小心翼翼靠近查看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：“这……这批档案上月刚清理过，您要找的这本，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透出一份不安。

李崖突然转身，目光落在档案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余则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发现夹缝深处躺着一只牛皮纸袋，袋口的旧麻绳沾着不明污渍。李崖快速伸手拽出，掸去灰尘，朝蒋俊峰晃晃：“这是什么？”蒋俊峰半张的嘴却发不出声音。李崖打开袋子，仔细翻看里面的资料，脸色逐渐变得沉重，最后看向蒋俊峰和余则成：“这份记录里，少了一个月的存档。”

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冰冷下来，李崖将册子收好，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，没有回头：“这事，要请吴站长裁定。”皮鞋声逐渐远去，办公室内陷入沉寂，蒋俊峰把没喝的茶搁在桌上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，勉强对余则成笑了笑：“你看，我说这儿一开始清静，其实并不全是。”余则成望着蒋俊峰的神情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。一个在档案室工作多年的文书，怎么会在李崖到来之前恰巧将一摞文件挪到角落？

正欲开口询问时，蒋俊峰已在窗台拿起一支铅笔，在废纸上随意划了几下，又从笔杆上捏下一撮东西。余则成眼中闪过疑惑，但只见蒋俊峰默默将纸团塞进袖子里。“则成，”他头也不回地说道，“今晚食堂有白菜炖粉条，等会儿我请你。”第二天清晨，余则成打开抽屉，在其中发现一个没有落款的信封。他拆开后赫然发现，里面竟是一份旧收发记录的残页，明显是被刀片小心裁除的痕迹。